不同于巴塞隆納那如舊木頭般的暖色調,奧斯陸呼出的是好像鐵灰色的石磚一樣的冷冷鼻息。果然不是一座和陽光親近的城市啊,我心里暗想。

 

我向來對時間的感覺都不是十分靈敏,這次更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凌晨12點,我拖著沉重的行李徘徊在奧斯陸的中央火車站。門外是擋不住的颼颼冷風,據說到達那夜的溫度是零下23度,我在心里忍不住小小地抱怨:奧斯陸啊奧斯陸,就算你要歡迎我,也用不著拿你入冬以來最冷的天氣來招待我吧。第一夜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經歷,房間的暖氣像是掉了牙的老人,發出呼呼的呻吟,嘮嘮叨叨地卻始終沒有辦法讓溫度計爬到10度以上。學校安排的宿舍并沒有提供床鋪被子,我蜷縮在床墊上,心里不是覺得不凄涼的。受不了這個寒冷,我帶著電腦,在溫暖的廚房里坐了一夜,靠著普吉島的熱情回憶來安慰一下我受挫的心。

 

據說,奧斯陸是歐洲最無趣的城市之一。曾經被侵略者的大火摧毀過好多次,城市里的老建筑所剩無幾。我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里慢慢地走,呼出一陣一陣的白氣,心里不免小小失望。不像巴黎,奧斯陸沒有小巷拐角處的小café,也沒有隱世的美味蛋糕店。我抬頭看那永遠陰沉沉的天,終于意識到自己原來是一個陽光動物。看來我是做不了吸血鬼的呢,我撇嘴自嘲。街上維京人的后裔們行色匆匆,我瞇著眼睛,坐在咖啡館里細細觀察,發現大部分人都是一個人低著頭走著。原來大家都是一個人嗎?在這遙遠的寒冷之國的第一個星期,我好像陷入了低潮期呢。心里牽掛的那些人,現在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過得還好嗎?

 

某一天,我突然被一陣久違的光驚醒,那燦爛的陽光放肆地穿過我的窗,毫不吝嗇地傾灑在我的身上,臉上,心上。我興奮地跳起,光著腳丫就跑到窗前,收到了挪威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陽光中,漫天遍野地的雪花在一束束的光線里穿行起舞,每一片雪花里都藏著無數細小的太陽,驕傲地反射著耀眼的光。我把臉貼在窗上,心里累積的孤單悲傷好像被這溫柔的陽光之雪給撫慰平息。原來,挪威最美的不是人,不是那些久遠的建筑,而是這一視同仁的自然之光。我有時會想,挪威人的信仰里是不是有包括自然崇拜的元素。很久很久以前,在這險惡但美麗的土地上,人們只可以依賴自然的力量而生存,大地賜予人們食物和庇護之地。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每一個挪威人的身上都會隱隱約約地流露出一種自然的清冷之氣。他們的俊朗的眉眼里,總是藏著一種冷淡的意味,叫人不敢輕易靠近。我看向鏡中的自己,猛然發現,原來自己的眉間也有著這樣的清冷,不怪得之前的心理測驗信誓旦旦地說我其實是挪威人。

 

但是,如果我也是冷冷的話,我要怎么去結交朋友呢?突然就很想念詩人,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她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卻總能吸引一群人在她的身邊。在巴塞隆納的話,那家伙也可以混得很好吧,然后,想到牧羊少年,雖然他一直堅稱他完全沒有任何社交技巧,但是他溫潤如玉的氣質可以讓每個待在他身邊的人感到舒服放松。我的牧羊少年,這就是全世界最厲害的社交技巧哦。我呢?我一直都是依賴在他們的身邊,別人看來我是座冰山,只有在他們面前才會有撒嬌耍寶的一面。好吧,現在要怎么辦呢?我不舒服地發現,在挪威(或者其實是整個歐洲),要交朋友就一定要參加很多party,要喝很多酒。在這種場合,我就忍不住覺得自己很老餅。果然我不是派對動物,我還是喜歡午后的咖啡館里朋友閑聊的時光,還是喜歡可以為朋友慢慢烹調的食物香氣。以前說過的,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看著被酒精操縱得興奮異常的舞池人群,身邊的人如潮水涌動,垂下眼睛想象:這里到底有沒有人會覺得其實很孤單。

奧萊擔心我,所以約我出來到他最愛的咖啡館,好好地跟我聊聊天。安靜了很久的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的渠道,滔滔不絕地講著,似乎要把這一個星期沒有講話的量給統統補償回來。我在他面前,端起開心的面具,透過中間一些小小的孔和他聊著在奧斯陸的日子。但是,聰明如他,敏感如他,溫柔如他,小心翼翼地不拆穿我的蹩腳的伎倆,只是說著:如果我會感到難過,他會照顧我。他告訴我,別擔心,一切會好的。我笑笑,挪威人的溫柔都藏在那冷灰色的磚下,要很小心才察覺地出來。對不起呢,我的朋友,我還是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卸下那無力的自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是一個人來到這個城市,一個人開始我的夢想,一個人嘗試去融入這里的脈搏里。對著別人,我很自信地笑:沒有問題的。但是,其實我還是恐懼:萬一找不到同樣可以聊天的人的話,我應該會很寂寞很寂寞吧。女巫啊女巫,你真是沒出息,我在心里暗罵。

 

派對女皇每次對著我的多愁善感都嗤之以鼻,覺得我真是想太多。我無語地對她翻翻白眼,決定不去理她。別無選擇,女皇殿下是和我一起來到奧斯陸的唯一一人。有時候,你只有一個人可以依靠的時候,你基本上就沒有什么挑剔的權利了。女巫和女皇本質上就是不同的,她對著party興奮無比,某一次興奮過度一次過掃了8件戰衣。女巫對party興致缺缺,如果不是為了想要認識多一些人,應該一步也不會踏進去吧。女皇殿下不是很喜歡挪威本地人,覺得他們大部分是一群悶蛋。而且很神奇的是,每一次我們一起去辦理各種各樣的證件的時候,我們受到的待遇都是天與地的區別。每一次,接待我的人都是和和氣氣,非常友善,當然,不排除我的樣子長得比較無辜。也有可能是我長得比較有挪威人的氣質,所以人家看著超級有親切感吧。但是女皇殿下每一次都遇到超級難纏的女人,每一次都要搞到大發雷霆才可以把事情完成。我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她一起等,心里自己八卦:大概是你的樣子就長得不大善良吧。我一直很奇怪,我遇到的挪威人都很好啊,就是不知道為什么女皇每次都遇到問題。但是貌似我比較受中年到老年的挪威人歡迎(也可能是因為我的性格老餅的關系,和挪威的年輕一代反而不是有很多東西聊。曾經試過迷路的時候,遇到過非常好的人,不僅陪伴我在冰天雪地里一起找路,還留給我聯系方式,讓我有困難的時候可以找他們幫忙。想起來,則在挪威應該很少見吧。所以其實我應該一直是個幸運的家伙吧。

 

所以呢,我決定我要振作起來了哦。要做回那個驕傲自信的女巫,在這個冷灰色的維京之國好好地實踐我的夢想,因為我知道,在遠方,還有人在期待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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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馬戲團。Cirque du divag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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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kkdiary
  • 這麼說的話,我的性格也很老餅啦。荷蘭朋友總是說我不喜歡去派對像個老人一樣。可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除非有我喜歡的人們陪我一起去,不然我也是一步也不會踏進去的。喜歡或討厭甚麼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啊,我也還在努力學習勇敢把感覺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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